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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续上）

《募缘疏》作为杨维桢晚年的佳作，与 20 年前的《张渥竹西草堂图杨维桢长跋卷》相比，进步十分显著。《竹西草堂记》尚带有规整优美的行书特色，字体、书风及字距变化均不明显。至正辛丑年（1360），他在题邹复雷《春消息图》时，开始展现出狂放书风，虽个性鲜明，但拉长的笔画略有重复之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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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 8 年后的《募缘疏》则老而弥坚，比较《元张雨杨维桢文信行书诗文合卷》，点画形态奇崛，横如长戟横扫，竖似悬针贯气，牵丝引带则绵里裹铁，于枯墨焦笔间迸发“乱石铺街”般的章草古韵与节奏张力，在笔法变化上有异曲同工之妙，不过《诗轴》在书体变化方面相对较弱。因此，将《募缘疏》视为杨维桢众多书法作品中水准极高的几件之一，实不为过。

依据《佛光大辞典》的解释，“募缘疏” 乃是为劝募事宜而撰写的疏文。诸如桥梁的修建、祠庙的营造、寺塔的建造、经像的塑造，以及衣食器用等各类事务，但凡非一己之力所能独自完成的，必定要撰写疏文以进行募捐。其文辞大多华丽动人，这也是当时的世俗风尚。毕竟桥梁的建造旨在便利众人，祠庙的设立关乎祭祀典礼，这些事务尤其不是仅凭个人力量就能完成的，所以常常以优美的言辞、恳切的心意来撰写疏文，期望能够获得众人的支持与帮助，共同促成这些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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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此可见，疏文是一种具有特定格式的文体，并且需要做到 “美辞恳意”。

鲁立智曾指出，典故运用繁复且恰当，格律整齐而铿锵，四六句式交错使用，文句衔接得浑然天成，毫无破绽，这便是标准的募缘疏体式。这类四六骈文体的文书写作方式，一般体现在具有重要意义且具备一定公开性的文档之中，例如宋代侍从官以上的告身就采用此类写法。《朝野类要》卷五《告词》中记载：“有四六句者，有直文者，并书于告轴。然侍从以上，须是四六句行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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较早以 “疏” 命名的书法作品，有上海博物馆所藏黄庭坚（1045 — 1105）的《华严疏》。陈志平在《黄庭坚〈华严疏〉考索》一文中，对其文句进行了详尽的考证，该疏文内容如下：

雲門抽顧頌，衲僧眼皮重，眼皮七八量，雷車打不動；打不動，抽顧頌，時念彌陀三五聲，追薦東村李鬍子生天，西山裏孟八郎强健。福田院裏貧兒叫喚，乞我一文大光錢。

巽上人爲華嚴作佛事，又持此軸來乞作小疏。予以爲鷺鷥股上不勝下刀，可持此字去，有能以百千助緣事者與之，魯直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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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黄庭坚华严经疏卷》可清晰地划分为两段，前半部分为禅语，后半部分则是募缘语。从内容上判断，禅语是用于佛事活动，而募缘语当属后续添加。由此可见，这件作品最初并非专为募缘而作，所以募缘的文句采用了散文形式来书写。其中 “鹭鸶股上不胜下刀” 属于当时的俚语，形象地比喻从细微之处算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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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庭坚的题跋风格向来清新活泼，喜爱运用禅语和俚语，像他的《寒食帖》、《五马图》题跋都呈现出此类风格。由此可知，该作品仅作为题跋，并非专门的募缘疏。与之相似的，还有韩天衡在《中日禅宗墨迹研究》中所列举的传为无准师范（1179 — 1249）所书的《山门疏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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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由南宋人书写的疏，其文句与《华严疏》颇为类似，同样采用散文形式，只是在结尾处多了一首诗偈。

陈志平在文中提及黄庭坚的《华严修造疏》，此乃一件标准的募缘疏。从内容层面剖析，它可细分为四段。第一段阐明华丽与朴素本质上并无差异，以一种哲思的视角，为后续募缘奠定思想基础，引导人们摒弃对事物外在表象的执着，关注其内在本质，从而更易接纳为寺院建设募捐这一行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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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段着重指出华严禅院是在仁宗皇帝等的过问下建成，凸显出该禅院身份的高贵，强调其具有深厚的历史背景与尊贵地位，让捐助者意识到参与此禅院的建设是一件意义非凡之事。第三段表明华严禅寺一直依靠檀越（施主）的捐助得以维持，清晰地呈现出寺院运营与施主支持之间的紧密联系，使人们明白自己的捐助对于寺院持续发展的重要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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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段则明确表明捐助所具有的功德，从精神层面给予捐助者肯定与激励，激发人们的善念与积极性。

与《华严疏》相较，《华严修造疏》呈现出更为纯粹的疏体格式。尽管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四六文，但文辞运用恰到好处，对仗工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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遍照如來世界海，寶嚴宫殿；趙州古佛三十年，折脚繩床。道不虚行，理惟一味。此華嚴禪院者，昭陵皇帝百福所嚴，毗盧遮那一會如此。而丹青黯昧，土木欹斜。屬在檀那，崇兹佛事。夫沙門法者，終日吃飯，不破一米；終日著衣，不掛一絲。縱令法席重光，不動鎮州一草。若有見聞隨喜，功不虚捐。當令大衆爲白牯狸奴，念摩訶般若波羅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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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有一件采用募缘疏文体的书法作品，是明代沈周（1427 — 1509）的戏作《化须疏》。与常见的《募缘疏》相似，该作品采用长卷形式，每行约 4 至 5 字。这件书法的创作缘起颇为有趣，沈周的友人赵鸣玉胡须稀少，姚存道便请沈周撰写此疏，向美髯公周宗道劝募，希望他能分出十根胡须，帮助赵鸣玉弥补不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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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周在创作这件作品时，刻意模仿疏体，极为注重趋近募缘疏的形式，同时又融入了士人诗文中常见的序。在正文部分，第一段阐述了 “化须” 的缘由，清晰地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，为后续内容做铺垫；第二段以幽默诙谐的语言，赞扬了捐须者的仁德以及得须者将会收获的欢乐，通过巧妙的文字表达，营造出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；第三段则是谢辞与落款，简洁明了地结束全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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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整个作品中，沈周将对仗工整的语句与散文巧妙穿插，使得作品既蕴含古意，彰显出对传统募缘疏文体的借鉴与传承，又不失诙谐轻松之感，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。

在这几件疏中，《华严修造疏》和《化须疏》在文体上与《真镜庵募缘疏》最为接近。此外，像黄庭坚的《荐考君书维摩楞伽金光明观世音经疏》、《请黄龙晦堂和尚开堂疏》等，均采用了具有一定规范的文体。由此可见，大部分疏体写作追求对仗与韵律，旨在营造出铿锵有力的语感，从而打动大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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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真镜庵募缘疏》的文风并未采用散文形式，而是沿袭宋代以前募缘疏的书写方式，颇具古朴之意。然而，相较于早期严格的四六文格式，它又有所变化，可视为标准疏体的变体。若从古代文体史的角度考量，它应归属于南朝梁沈约（441 — 513）所描述的 “辞句连续，互相发明，若珠之结排也” 的 “连珠” 一类。《真镜庵募缘疏》的内容同样可分为四段：第一段叙述真镜庵在高昌乡历经百年传承的香火；第二段点明募缘的起因，即因 “兵燹之余”，庵堂急需资助；第三段为赞语，其中着重赞颂天子一统的功绩；第四段则是落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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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仅文句如此，在用词方面也尽显古意。杨维桢曾在《鬻字窝铭》中写道：“予识字颇有数，而又惑于俗造文，故余校壁书、籀篆、石经、古文，其援验必资（盛）端明。” 由此可见，他在行文用字上极为用心。而题跋中钱大昕（1728 — 1804）将 “宓” 字考证为六朝人碑中多有借用之字，取 “伏” 义，更彰显出古雅之趣。

综上所述，在一般的佛语书写和山门疏中，虽也会出现募缘语句，但往往不太注重文体的规整，多带有跋语的性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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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真镜庵募缘疏》文体源自南北朝的标准疏体，到唐宋时期有所演变，具备较为规范的格式和与之相称的优美文辞，属于 “连珠” 文体。从现存的实物来看，其书法形式采用长卷、大字，一行四至五字，这与其他几件传世的疏体书法基本相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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